20140227

【晝行之夜】隨筆

[留言:]

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明白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。

在他被刺疼了眼流著淚模糊看向過於死白的天花板時,明明是沒有什麼記憶的年歲,不曉得為何那一幕就這樣深深留在了他的記憶裡。

不知道是誰與誰與誰,喜極而泣般地在他的床邊破涕為笑,說著太好了,說著簡直是奇蹟,說著他是多麼幸運地活了下來。

可是那些陌生的眼底他分明看不出笑意與由衷的欣喜。


有的只不過是無限無盡的冰冷。



他被稱為倖存者。

其實他想或許在那些他後來知道是自己親戚的人們的眼底,他不過就是踏著自己父母的屍體活過來的魔鬼、一個在他們與龐大財產間的礙眼垃圾。

再怎麼冠冕堂皇的言語都掩不去那些冷漠與厭惡,也或者打從一開始他們本就也沒有打算要讓他誤以為自己很受關懷。
一切都不過是為了外界的倫理與觀感在演戲罷了。

儘管不曾得到過善待,但也稱不上是被虐待,頂多就只是自立自強。
也還好他還有一筆足以談判的龐大金額,才能夠得到些許應有的照顧。

畢竟他還小,畢竟他已經失去雙足。

也許他還有性命,也許他已該感激,而他也只是木訥地不願想也不敢想,這兩者於他究竟孰輕孰重。
雖然其實當這樣的念頭存在時,答案就已經明白得再清楚不過。



『 Wedney 』



幸或不幸。


儘管如此總有一個人會對他笑著。

那笑容不一樣,天真而毫無顧慮,像是一朵盛開而向陽的花。他總記得陽光明媚的草皮上,有個人這樣笑著在他背後推著他笨重的輪椅,從來不覺得麻煩。清涼的微風順拂,清草的香味和著花香太陽的暖香,有時候總是能讓他忘記了那些壓在心頭上的東西。

一瞬間他好像能夠自由一樣。

他還記得自己有一次因為這樣而摔下了草地,柔軟的觸感讓他總以為那時的他才明白什麼是呼吸什麼是生命。那個人從不曾多說什麼,不因為這樣而恐慌,不因為這樣責怪於他或者從此不敢與他相處,只是笑者跟他一起在草地上打起了滾,卻在事後不著痕跡地替他處理妥當以免腿腳感染。

明明是這樣的一個家庭卻有著這樣的一個人,如此無與倫比。
再不曾有像他這樣的人,他明白。在學校的時間他已經徹底明白這點。那明明也只是個孩子的人,卻總像是比大人還要更加堅強而成熟。

『Dana‧Roberts. 我可以叫你Wedney嗎?』

他總是訥訥地對著那張太過溫柔的臉點頭,被那與長相有些違和、總喜歡鼻音著的話語逗樂。

即使只是為了錢,也無所謂。
儘管他相信,那個人一向別無所求。至少他曾經看過為了自己而與父母差點吵起來的對方,蹙起的眉間滿載著應當屬於他的委屈。

沒關係的,不需要如此。
他總是對著那人靜靜地笑著,彷彿說盡了千言萬語,而對方卻半似明白半似不願明白。

那個人長大懂事之後,背影深深藏起一絲悲傷,望著他的溫柔裡似乎總也有些許揮之不去的愧疚。

他斂下眼,全只當作彼此仍一如從前。


或許他們都明白。




──幸或者不幸。



Fin.